教育局日前正式公布《中小學數字教育發展藍圖》。這份長達九十六頁的政策文件，是全港首份聚焦中小學數字教育的綱領性藍圖，提出推動「AI for all schools」和「AI for all students」，訂立《中小學人工智能素養學習架構》，並構建「數字教育學習資源大平台」，要求每位教師每三年完成不少於三十小時的數字培訓。當局同時更新了中小學的七個學習宗旨，正式把「數字素養」確立為學生的核心能力，並特別強調要「有效、負責任和合乎道德地運用資訊及數字科技」。
一、藍圖落地：香港教育邁入「數據驅動」新階段
這份藍圖的戰略意義，不止於課室裏多了幾部平板電腦。它一方面回應國家「十五五」規劃中「人工智能+」的發展願景，另一方面鞏固香港作為國際創新科技中心的地位。當深圳的科創企業正以驚人速度迭代、當大灣區正合力打造世界級的人工智能產業集群，香港若要在這場時代競賽中佔一席位，就必須從基礎教育開始，為下一代裝備面向智能時代的能力。從這個角度看，這份藍圖正是「教育服務國家發展大局」的具體實踐，值得肯定。
二、他山之石：當挪威選擇為小學生的 AI「踩煞車」
然而，幾乎在香港大力推動 AI 教育的同時，遠在北歐的挪威卻走了一條看似相反的路。挪威政府宣布，新學年起小學一至七年級學生原則上不應在功課中自行使用生成式 AI，初中階段才可在教師指導下謹慎試用，高中階段再學習如何適當使用。
挪威的理由值得深思：年紀較小的學生，閱讀、寫作、數學與自我管理能力仍在建立階段，尚未具備足夠的知識基礎與批判反思能力去妥善駕馭 AI。若過早把生成式 AI 交到他們手上，AI 很容易從「輔助工具」異化為「代替思考的工具」。寫作文的真正目的，不只是交出一篇文章，而是學習如何組織思路、表達觀點；做數學題的價值，不在於得到答案，而在於理解題目、列出步驟、修正錯誤的思維鍛鍊。倘若 AI 太早提供完整答案，學生學會的恐怕是「如何取得答案」，而非「如何形成答案」。
香港與挪威，一個加速推動、一個審慎設限，表面對立，實則殊途同歸——兩地都在回答同一道命題：小學生到底應該先學會「使用 AI」，還是先學會「不依賴 AI」？我認為，這正是香港在落實藍圖時，最需要保持清醒的地方。推動 AI 教育是正確而必要的方向，但「方向正確」不等於「方法自動正確」。
三、以醫者之眼看教育：技術會過時，判斷力不會
作為一名外科醫生，我對「技術」與「判斷」之間的分野，有着切身的體會。
在我行醫的歲月裏，醫療技術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以我熟悉的泌尿外科為例，從開放手術到微創、從傳統儀器到機械臂輔助，技術不斷推陳出新，我自己亦先後引入過三項新的手術技術。但我愈是見證技術的飛躍，就愈深刻體會到一個道理：真正決定一台手術成敗的，從來不是儀器本身，而是握刀之人的判斷力。何時下刀、何時止手、如何在千鈞一髮間權衡利弊，這些都不是任何先進機器能夠代勞的。機器可以提供更清晰的影像、更精準的數據，但「辨證施治」的智慧、對病人安危的責任感，永遠在人。
教育又何嘗不是如此？我常常帶領香港的醫生北上，參觀內地頂尖醫院、認識國家醫療科技的飛速發展。每一次交流，我最深的感受不是「他們的設備有多先進」，而是「再先進的設備，都需要有判斷力、有醫德的人去操作」。同樣道理，AI 教育若只停留在教學生「怎樣寫提示詞、怎樣用 AI 生成作文」，那不過是另一種會被時代淘汰的工具操作課——今天教這個平台、明天換那個軟件，介面只會愈來愈簡單，記住操作步驟的價值只會愈來愈低。
真正值得教、值得學的，是學生能不能提出好問題，能不能把模糊的想法理清，能不能判斷 AI 給出的答案是否合理、是否屬實。AI 生成的內容，看起來流暢不代表正確、語氣肯定不代表有根據、排版完整不代表邏輯嚴謹。教育的使命，正是要培養下一代「檢查 AI、駕馭 AI」的能力，而不是「臣服於 AI」的習慣。這與我們行醫時對待任何檢查報告的態度如出一轍——數據是參考，判斷在人。
四、育人之本：數字素養之上，更要有家國情懷與道德根基
藍圖最令我欣賞的一點，是它在強調技術能力之餘，明確把「合乎道德地運用科技」寫進了學習宗旨。這一筆，點出了數字教育的靈魂所在。
我長期參與青年國安教育的工作，擔任國安導師，深知今天的青少年成長於一個資訊爆炸、真假難辨的網絡世界。生成式 AI 的普及，使得偽造資訊、深度偽造影像、別有用心的網絡言論變得更加防不勝防。在這樣的環境下，若我們只教會年輕人「使用科技的能力」，卻不培養他們「明辨是非的定力」與「愛國愛港的根基」，那將是極其危險的。一個有高超技術卻無道德判斷、無家國認同的世代，不是國家之福，更不是香港之福。
因此，數字教育絕不能與國民教育、價值觀教育割裂。在教學生善用 AI 工具的同時，更要培養他們對國家民族的認同、對社會的責任感、對是非黑白的辨別力。唯有把「數字素養」建立在「家國情懷」與「道德根基」之上，我們培育出來的，才會是既能駕馭科技、又能堅守正道的棟樑之材。這正是「一國兩制」下香港人才培養應有的格局——既要與國際接軌、與國家發展同頻，亦要守住中華民族的文化根脈與價值認同。
五、建設性建言：讓藍圖真正「以人為本」地落地
本着關心香港教育長遠發展的初心，我謹就藍圖的落實提出三點建議。
其一，建立「分階段」的 AI 學習階梯，低年級切忌工具先行。借鑑挪威的審慎，香港在小學低年級階段，應優先鞏固閱讀、寫作、數學、表達等基礎能力，AI 可由教師示範，但不宜讓學生獨立倚賴 AI 生成完整答案；高年級則可循序引入，但須設定清晰的任務邊界。評估學生時，應着重「思考過程」而非「成品優劣」，要求學生展示如何拆解問題、如何發現 AI 答案的漏洞、如何修正，讓 AI 成為訓練思辨的對象，而非代勞思考的捷徑。
其二，把「道德與國安素養」貫穿數字教育全程。建議當局在《人工智能素養學習架構》中，加重資訊辨偽、網絡倫理、國家安全意識的比重，讓學生在學習技術的第一天起，就同步建立「負責任使用」的意識。我十分樂意以國安導師的身份，協助學校設計相關的教材與講座，把守護國家安全的理念，自然融入數字教育之中。
其三，善用大灣區優勢，促進數字教育的協同發展。大灣區內地城市在人工智能教育、算力資源、應用場景上具備獨特優勢。香港可探索與大灣區兄弟城市在數字教育資源、師資培訓、課程研發上的協作，讓香港學生及早接觸國家最前沿的科技發展，在「背靠祖國、聯通世界」的格局中，開拓更廣闊的視野。這與我多年來推動香港醫生融入大灣區發展的理念，一脈相承。
結語：科技服務於人，教育成就於心
《黃帝內經》有云：「上工治未病。」最高明的醫者，治的是尚未發作的病根。教育亦然——最好的教育，不是被動應對科技浪潮的衝擊，而是在浪潮來臨之前，就為下一代築牢「判斷力、責任感、家國情懷」這三道根基。
我深信，科技的目的，從來不是取代人，而是成就人。AI 可以協助批改、可以分析數據、可以個人化學習路徑，但它無法取代教師對學生的情感連結、價值引導與生命啟發；正如再精密的儀器，也無法取代醫者對病人的那一份仁心。《中小學數字教育發展藍圖》為香港描繪了通往智能時代的路線圖，而能否真正培育出無愧於國家、無愧於香港的下一代，決定權，仍然牢牢握在我們每一位教育者、每一位家長、每一位社會持份者的手中。
白袍之下，當有丹心；課室之中，更需育心。願我們在擁抱科技的同時，不忘教育的本心。